老婆的唠叨
老婆的唠叨
结婚三十多年,不知不觉间,竟将老婆的唠叨听成了一首歌。
这歌从清晨睁眼唱到夜深入眠,从未停歇。可不是嘛!这唠叨如影随形,缠了我三十余载——晨起催着趁热喝粥,怕凉了伤胃,面容易糊,吃着没味;出门前叮嘱添减衣裳,记挂外头风雨;在外嘱咐谨言慎行,归家又提醒稳重得体;就连睡前,也不忘督促洗漱安歇,卧床时还念叨当日是非,细数我做得不妥之处,仿佛我仍是需她照看的孩童。有时竟怀疑她是嫌弃我:夏天唠叨我汗臭味,冬天怨我油腻气。
年轻时情意正浓,她的字字句句皆为甜蜜絮语,入耳满心欢喜。婚后数年,却渐觉这份琐碎烦人,常想捂耳躲个清静。后来索性左耳进右耳出,任她念叨不休,只当是穿堂而过的风。偶尔被说得急了,还梗着脖子顶上几句,看她气鼓鼓转身的模样,心里竟藏着几分幼稚的得意。从前她总挑我毛病,如今话题多绕着儿女,仿佛我的一言一行,都牵动着孩子们的前程。她可以从出生到长大,学习考试、选校择业、谈婚论嫁,桩桩件件细细数来,从不遗漏。她总说儿女的好都随她,缺点全随我,最让我气不过的是那句“女儿以后千万别嫁你这样的男人”,为此险些吵到要“打官司”。她却振振有词:“穷养儿志、富养女德,教女以德有错吗?”你跟她讲道理,她偏要谈感情;你跟她说个性,她却说你没良心;你笑她笨,她倒得意:“幸亏笨,不然怎会看上你?”还总搬出“无度不丈夫”的理,说男人要有格局、要大度,劝我做男人就要包容,家和万事兴。到头来,凡事都是她有理,我只剩认输的份。
还有一件让我烦的就是她管着我钓鱼:春日说鱼要产仔劝我莫钓,夏日怕天热中暑拦我出门,秋日嘱我防风寒少去野地,冬日忧冰天雪地不安全拦着渔具——她总说我不缺这口鱼,何必冒这份险。如今我也懒得出钓了,常傻傻靠在院子里晒太阳,倒也自在。
老婆唠叨一般都是三步曲:开始是讲事实,或者是挑毛病;然后第二步是归纳总结,总是“以小见大”,说“一滴水能折射太阳的光辉”,问题要提前发现,不能让苗头滋生;紧接着是提升“政治高度”,一定要上纲上线,罗列出来就是“不爱我”与“这一辈子瞎了眼”等,结果是倒了八辈子霉。我只能像一个小学生一样听着,不接受反驳。
岁月如水,悄然漫过争吵与固执。不知从何时起,曾经刺耳的絮叨,竟渐渐听出了别样音律。前日降温,她追至门口念叨加衣,我随口应着往外走,兜里却被塞进个暖手宝,原是她早早就焐热备着的。昨晚读报忘了时间,她没像从前那般连连催促,只静静倒杯热茶放桌边,轻声道:“看完这页就去吧,水放好了,别等凉了。”
现在她是愈发爱念叨了,或许是女人的天性。这三十多年,她念白了发梢,念深了眼角皱纹,越念叨,岁月痕迹越重。那些重复千万遍的话语里,藏着未曾言说的惦念;那些细细碎碎的叮咛中,裹着三十年如一日的温情。原来不是唠叨变了,是我终于听懂了——这日复一日的絮语,是她把整颗心揉进琐碎光阴,用牵挂慢火熬煮的家常滋味。
风雨相伴三十余载,这唠叨早已成了生命里最深沉的背景音。若真有一天听不见了,这日子,怕是要空落落的,没了滋味。
半山洲
2026年元月28日晚
作者半山洲,原名刘翔,毕业于岳阳师专艺术系,现为岳阳市岳阳楼区通海路中学老师。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