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日夜宿在故乡
夏日夜宿在故乡
(散文)
作者张玉堂
初夏的夜,安安静静地藏在太行山深处的褶皱里。墨色天幕如一块温润的玄玉,缀满了细碎的繁星,一点一点,将清浅又温柔的微光,缓缓洒向这片沉睡的山野。晚饭后,我与妻子并肩坐在二楼阳台上,借着漫天星辉,远眺夜幕笼罩下的远山。连绵的山峦宛若蛰伏沉睡的苍龙,静静卧在天地之间,峰峦起伏的弧线,勾勒出大地最温柔也最沉稳的轮廓,一眼望去,满心都是安宁。
夏夜的风,一阵接着一阵漫过山野,裹挟着草木的清润、泥土的芬芳,轻轻拂过周身,驱散了初夏午后残留的闷热,带来满身沁人的清凉。风掠过层层山林,卷起阵阵松涛林涛,呜呜的声响从远山深处缓缓传来,悠远又绵长,像是大自然在夜色里低声絮语。远远凝望,山坳里的圪叉街村,只零星亮着几盏灯火,昏黄柔和的光线穿透浓稠夜色,在漆黑的山野间,晕开一片片温暖的光斑,那是故乡独有的人间烟火,在黑夜里静静绽放。
故乡的夜晚,底色是化不开的寂静。偶尔几声行人轻缓的脚步,或是几声邻家犬吠,轻轻划破静谧的夜色,可转瞬之间,一切又重归安宁,这般短暂的声响,反倒让这份夜的静,更显深邃与纯粹。
这样的夜,藏着我数不尽的儿时故事,每一缕掠过耳畔的风声,每一抹落在眼底的光影,都深深镌刻在年少的记忆里,历经岁月冲刷,从未褪色,从未模糊。
我家的老宅,是八岁那年,父亲向大队申请了宅基地,一锹一土亲手挖凿出的三孔土窑洞。这方简陋却温暖的窑洞,便是我成长的摇篮,装下了我一整个无忧无虑的童年。起初,家里只有我和父母三人,妹妹出生后,一家四口挤在这方小天地里,日子虽清苦拮据,三餐虽粗茶淡饭,却处处盈满烟火气与温情暖意。
每到夏日夜晚,母亲总会叮嘱父亲,把家里那张破旧的黑色毛里布袋,平整地铺在中窑门前的空地上,再摆上父亲亲手打造的红色小木桌。我们端出滚热的菜汤锅,摆好朴素的碗筷,借着窑洞里透出的微弱煤油灯光,一家人围坐在一起,闲话家常。喝着热气腾腾的菜汤,就着母亲亲手煮的面疙瘩、腌渍的老酸菜,简单的饭菜,却吃得格外香甜,满心都是满足。父母聊着一天的田间农事,说着邻里间的家长里短,我和妹妹围着饭桌嬉笑打闹、斗嘴嬉闹,细碎的话语、爽朗的笑声,混着饭菜的淡淡香气,交织成童年最温暖、最难忘的模样。
那时的夏夜,总有蚊虫绕着昏黄灯火飞来飞去,扰人清闲。父亲便会掐来田间的艾蒿杆,点燃后袅袅青烟缓缓升腾、散开,淡淡的艾草香弥漫开来,试着驱散周遭的蚊虫。可即便如此,我和妹妹还是免不了被叮上几个红肿的疱,痒得抓心挠肝,总要抓破了、渗出血珠,才稍稍消停,那是童年独有的、带着些许笨拙的夏日印记。
更深人静之时,黑垴山上还会传来阵阵狼嚎,声音凄厉悠长,在寂静的夜里回荡,听得人毛骨悚然。那会儿村里治安平和,从无烦心琐事,可野狼出没却是常事,生产队放养的羊群、农户家里圈养的猪崽,时不时就会被野狼叼走。每当全村的狗突然不约而同地狂吠不止,声音此起彼伏,准是野狼又悄悄进村觅食,那段带着些许忐忑的时光,是属于旧乡村里,独一份鲜活又难忘的记忆。
如今再坐在故乡的阳台上,耳畔再也听不见黑垴山后那凄厉的狼嚎声,取而代之的,是村边马路上汽车往来穿梭的马达声,偶尔响起的鸣笛声,划破夜色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后来我渐渐长大,成家立业,有了三个儿女。岁月流转,父母也先后在九十年代、2024年永远离开了我们,从此世间再无爹娘唤。再后来,我带着妻子儿女搬到县城居住,如今孩子们都已长大成人,步入社会,有了自己的工作、家庭,也有了下一代,儿孙绕膝,时光却匆匆不复返。故乡的山依旧巍峨,故乡的土依旧厚重,可身边的人事,却在岁月里悄然更迭,物是人非,满心感慨。
晚风轻轻吹拂,抚平了初夏的燥热,也吹来了浓浓睡意。身旁的妻子轻轻打着哈欠,眉眼间满是倦意,我伸手轻轻挽住她的肩头,柔声说道:“走吧,回屋歇息。”两人缓缓走下阳台,身后是依旧深沉辽阔的故乡夏夜。天际的星辰依旧偶尔闪烁微光,远处零星传来几声犬吠,而马路上汽车的轰鸣不曾停歇,刺耳的汽笛声,时不时划破夜的宁静,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我,岁月在变迁,时光在向前,从未停留。
可这片藏在太行深处的故土,这缕吹过童年、吹过今朝的夏夜清风,依旧是我心底最柔软、最放不下的牵挂。无论我走过多远的路,历经多少世事,每当归来,踏入这片土地,便满心都是安稳与踏实,这是独属于故乡的力量,是我一生的心灵归宿。
二0二六年五月十一日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