欧阳修的低谷岁月
说起欧阳修,可谓大名鼎鼎。唐宋八大家之一,北宋文坛领袖,一代宗师。他官至参知政事,位列宰执。即使去世,宋神宗还追赠他为太子太师,赐“文忠”谥号。这在宋代三百多年血雨腥风的历史中,欧阳修可以说达到了人生的天花板。
这样的人生结局,恐怕连他自己都始料不及。他出身贫寒,4岁丧父,母亲带着他投奔其叔父,过着寄人篱下的艰辛生活。没钱买笔墨纸张,母亲便折荻为笔,沙地为纸,教他识字读书。这便是广为流传的“画荻教子”的故事。就是这样成长起来的欧阳修,靠一支生花的妙笔,从卑微的尘埃里,一路杀到政治文化的核心位置。这样开挂的人生,看起来似乎是顺风顺水,平步青云,但是,这只是他高光的一面。殊不知,他曾几次被贬,从高位跌入低谷。人们看到的往往是他光鲜亮丽的一面,而忽视了他人生多年的低谷岁月。没有这多年的历练,就没有他走出低谷后的攀升。
北宋景祐三年(1036年),权知开封府范仲淹因上《百官图》,讽刺宰相吕夷简任人唯亲被罢黜。满朝文武噤若寒蝉,唯恐避之不及。身为右司谏的高若讷不仅不谏诤,反而落井下石,附权诋毁。时任馆阁校勘的欧阳修仗义执言,写《与高司谏书》:“足下身为谏官,见利则进,见义则缩,不复知人间有羞耻事耳。”一封奏书,让欧阳修名声大噪,也让他遭遇了人生的第一次贬谪,外放为夷陵(今湖北宜昌)县令。
在偏僻的山城夷陵,他有过寂寞、愁苦,但是他没有沉浸其中,而是以自然美景冲淡政治苦闷,自嘲宽解,旷达超脱。
《黄溪夜泊》是他刚到夷陵创作的一首七言律诗(《夷陵九咏》之六),表达了他从愁苦到宽慰的心路历程。“万树苍烟三峡暗,满川明月一猿哀。”幽暗的三峡,悲哀的猿声,衬托出诗人忧郁、悲凉的心情,但是,莽莽苍苍的树林,朦朦胧胧的烟云,开阔的江面,高悬的明月,这些宏阔的景象,洗涤着诗人一颗受伤的心。他望着美好的江山,情不自禁吟咏遣怀:“行见江山且吟咏,不因迁谪岂能来。”如果不是贬谪,怎么能来到这个地方呢?他用自嘲轻松地把人生的挫折转化为饱览奇山胜景的特殊机缘。
欧阳修在夷陵期间,他的好友丁宝臣任峡州军事判官,常伴欧阳修游历山水,诗文唱和。景祐四年(1037年)春,他以诗《花时久雨》赠欧阳修,欧阳修便以《戏答元珍》唱和。“春风疑不到天涯,二月山城未见花。”他怀疑春风真的吹不到这天涯夷陵,已经二月了,山城还未见到花开。从情感上说,这里表达的是迷惘落寞的情绪——山高皇帝远,皇恩还能眷顾到吗?继而他从早春的景色中看到了生机与希望:“残雪压枝犹有橘,冻雷惊笋欲抽芽。”春意正在萌发,他精神为之一振,坚守信念,期待复苏。“曾是洛阳花下客,野芳虽晚不须嗟。”当年在西京洛阳任留守推官,观赏过了千姿百态的牡丹花,这里的野花开得虽晚,又有什么可以感伤、可以叹息的呢?心胸豁然开朗,忧愁、委屈一扫而空。
欧阳修在夷陵为官两年,从政治挫折中调整心态,为民造福。他体察民情,微服私访,平反冤狱,改善民生。宝元二年(1039年)他恢复旧官,次年被召回京,编修《崇文总目》。
庆历三年(1043年)范仲淹提出整顿吏治、富国强兵、厉行法治等新政措施,欧阳修积极参与,成为新政理论上的旗手。由于保守派的强烈反对,庆历新政失败,范仲淹等人接连被贬。欧阳修本已离京,调任河北都转运按察使,但是,欲加之罪,何患无辞?他被扣上一个荒唐的罪名——盗甥罪,即与妹妹的继女有染,被贬滁州。
在滁州太守任上,他写下了著名的《醉翁亭记》。400多字的文章,没有牢骚,没有怨言,一个“乐”字贯穿始终。
首先是山水之乐。“醉翁之意不在酒,在乎山水之间也。”这里水流潺潺,峰回路转,醉翁亭翼然而立。一年之中,春之野芳发而幽香,夏之佳木秀而繁阴,秋之风霜高洁,冬之水落石出。“四时之景不同,而乐亦无穷也。”自然美景陶冶了情操,而豁达的心胸则从自然景观中看出乐来。主客观融为一体,共同构成了山水之乐。
其次是与民同乐。太守独乐不是乐,官民同乐才是乐。最美的琅琊山,众百姓与太守同游。有背着东西唱着歌的,有走累了在树下休息的,有伛偻驼背的老人,也有被大人领着的小孩。前呼后应,络绎不绝。山上太守已摆好盛宴:溪水里的肥鱼,酿泉制作的美酒,山里的野味野菜。射饮弈棋,觥筹交错,众宾尽欢。这幅官民同乐的祥和画面,就是在今天也是求之难得的。
更核心的乐是超越山水之乐、与民同乐的乐民之乐,即以游人百姓之乐为乐。“禽鸟知山林之乐,而不知人之乐。人知从太守游而乐,而不知太守之乐其乐也。”欧阳修自任滁州太守以来,推行宽简政治,轻徭薄赋,安抚百姓,兴修水利,备灾建城,营造可游可赏的公共环境,滁州百姓安居乐业。相比百姓的欢乐,个人的得失算得了什么?当他看到自己的政治理念变为现实,他放弃个人恩怨,融入到百姓的欢乐之中。
欧阳修在滁州任职两年,又移知扬州、颍州(今安徽阜阳)、改知应天府(今河南商丘)。兜兜转转,十二载过去了。当初离京时的中年汉子,已是头发斑白,他终于被召回了京城。嘉祐二年(1057年),欧阳修知礼部贡举,这一年他录取了苏轼、苏辙、程颢、曾巩等人,改变了北宋的文风,支撑起了文坛的半壁江山。嘉祐五年(1060年)欧阳修升任枢密副使,次年转参知政事,相当于现在的副总理。
本以为可以稳稳当当的为大宋王朝效力了,然而人生的命运又发生了意想不到的逆转,他被卷入“濮议之争”。治平二年(1065年)宋英宗即位,对其生父濮王的名分问题——是皇考,还是皇伯?朝廷内部展开了激烈的争议。这看似是家族内部的礼法之争,实质上还是改革派与保守派之间的政治博弈。“濮议之争”的余波之后,便有小人诬告欧阳修私从子妇,与其大儿媳通奸,上书弹劾。欧阳修蒙受冤屈,连上奏札,要求皇帝还以清白,并自请外放。虽然最后真相查明,造谣者得到惩处,但是心灰意冷的欧阳修还是坚定地离开这块是非之地,于治平四年(1067年)以观文殿学士的身份出知亳州。
此行亳州,是欧阳修人生的一个重要分界。历经数十年的风雨沧桑,他看透了官场的倾轧和人生的起落,从一个敢于担当的政治家逐渐转向超然淡泊、圆融出世的隐逸文人。
他作诗《涡河龙潭》:“一夜四郊春雨足,却来闲卧养明珠。”雨后四郊雨水充足,传说中潜藏于潭的神龙在春雨滋润之后,又悠然地回来,闲卧在潭中养护明珠。神龙怡然自得、闲适惬意的状态,正是诗人离开纷扰的官场来到宁静平和的亳州后乐观超脱的心境。
他数次游览鹿邑太清宫,《太清宫烧香》一诗在描绘了宫殿的壮丽与神秘之后,将自己幻化成仙人:“我是蓬莱宫学士,朝真便合列仙宫。”他以这样虚幻的意象,表达了他在仕途受挫后对尘世的厌倦和对仙境的向往。
他连续五次上书皇帝,请辞官职,提前退休。朝廷屡次下诏挽留,直到他65岁,才以太子少师身份致仕。次年于颍州家中去世。
人生的道路坎坷不平,欧阳修在低谷行走的时间约占去他人生的一半。在任何状态下,他都能调整心态,寻找自我安慰,寻找诗意与快乐。在大宋王朝的文人志士中,唯有欧阳修全身而退,寿终正寝。
在今天的现实生活中,或许有人仕途不顺,或许有人高能低就,或许有人蒙受不白之冤,因而闷闷不乐,抑郁不安。其实这种种遭遇,九百多年以前的欧阳修都已经历过。读懂了欧阳修,人生将没有过不去了坎。
作者庞守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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