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童年成为理想
当童年成为理想
术理漫画公众号的推送里,有一帧画让我看了很久。一位老人手举"天真"二字的氢气球,在大风中咧嘴大笑,白发散乱。配文说:"当完成了童年的理想,童年又成了理想。"看着那幅画,我禁不住想笑,又涌上一股莫名的怅然。
无独有偶,前几天读到应继永写林老师的文章,标题是《人老了,就变回了孩子》。八十八岁的数学特级教师,当年在课堂上用一根教鞭镇住满室学生,板书几笔就能拆解立体几何,是瑞安中学的一块招牌。可退休后,她独居旧楼,开始翻相册、等电话、跟保姆较劲——辞退"大条姐"是因为锅碗乱丢,辞退"爱美女"是因为对方穿她的旗袍出门。保姆走了,她宁可守着冷清的客厅,寂寞了就给学生打电话:"你什么时候来看我?"语气撒娇又委屈,像个讨糖的孩子。
那些拼搏的岁月翻过去了。林老师绝口不提数学,仿佛把一生最骄傲的东西锁进了抽屉。她开始在意碗筷归位、衣裤叠放,在意学生带来的礼物是香水还是保健品——于她,那不是价钱,而是有没有人记得她依然是个"追求品味的女人"。这些孩子气的执着,细想让人心酸。人老了变回孩子,不是退化,而是穿够了一生铠甲,终于在最后一段路,允许自己做回那个不需要完美、可以坦率表达喜恶的自己。
我母亲九十岁,与人交谈会说些小孩子的话,时常会抓上一二把花生放进口袋,边走边吃,有时我们说上几句,她就耍小孩脾气,生气、不吃饭,甚至甩手离家。兄弟姐妹说她像个"老小孩""老人没老样"。在她面前说话都得小心翼翼,顺着她。想想,母亲操劳了一辈子,如今不必再为任何人任何事负责,说说笑笑,边走边啃花生,自由快乐地行走乡村路上,这"天真"本真的模样不也是晚年该有的样子么?
可家庭常常矛盾:一边事无巨细地叮嘱老人加衣吃药,一边又不耐烦他们的孩子气——反复讲旧事、对细节过分敏感。为什么我们总把老人的"挑剔"看作麻烦,而把孩子的"挑剔"看作可爱?因为孩子被允许不完美,老人却被期待继续扮演稳重、大度、不添麻烦的角色。这份期待的背面,是对衰老最深的恐惧。
社会亦如此。养老院宣传"老有所乐",社区组织"老年活动",可有多少人会真正理解老人内心的渴望?我们习惯把老年当作问题去解决——医疗、护理、养老金,都在"解决"的框架里。可老人要的不只是被解决,他们也需要被看见,被允许以笨拙的方式继续热爱。林老师的挑剔是不肯向粗糙妥协,母亲边走边啃花生是在还原孩提时的乐趣。如果我们顺着他们的目光看,会发现那些"孩子气"里,藏着他们用一辈子换来的、最后一点自由的样子。
那幅漫画里的老人紧紧攥着气球,生怕它飞走。可我想,真正的"天真"或许不是攥住的,而是在漫长负重之后终于被允许松开手。年轻时的林老师解题无数,理想是精确和征服;她做到了。晚年她不再解题,只想要有人陪她坐一会儿,听她讲照片背后的故事,容忍她挑剔叠衣手法。童年成为理想,不是想变回无知,而是想在不被要求"有用"时,依然被允许热爱、犯错、笨拙地表达。家庭若能给予这份允许,社会能容得下这份笨拙,老人自己能坦然接纳这迟来的自由——那么"童年"便不只是理想,而是生命给奋斗了一辈子的人最温柔的回馈。
窗外的风吹来,仿佛又看见那个举着气球的老人,他笑得放肆,风把"天真"二字吹得高高。可我不怕它飞走了——人老了就变回了孩子,而孩子最擅长的,不就是看着空荡荡的天空飘着一个个气球,开心大笑吗?
文/晓笛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