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站里的众相
车站里的众相
不知从何时起,每一次踏进火车站,心境都不再相同。
昨日乘绿皮火车回岳阳,邻座是一位奶奶,带着三个孙儿。孩子们叽叽喳喳,闹得车厢不得安宁,身上却少了乡土孩子惯有的野朴,话语间不时蹦出几句粤语腔调。奶奶一遍遍轻声呵斥,终是管束不住,只好掏出平板,让动画片替她看管这满座的小雀。
闲谈中得知,七月初她带了孩子去佛山,眼下临近开学,便又领着他们返乡。孩子的父母在广东打工近二十年,早已融进那边的节奏,回到岳阳,却难寻养家的营生。奶奶算着账:“高铁太贵,四个人来回要大几千,顶得上儿子一个月工钱,不划算。绿皮车慢慢摇,也好。”又说,等这几个孩子大了,多半也会去广东。我望着那些捧着平板、眼神明亮的孩童——他们便是新一代的候鸟,南来北往,不知归处。
我望着奶奶说“绿皮火车也好”时云淡风轻的神情,心底忽然一紧。她嘴上的“划算”,其实是把儿子一个月的汗水一寸寸称量过的。三个孙儿挤在座椅上,眼睛盯着屏幕,对窗外掠过的田野毫无兴致——在他们心里,佛山才是熟稔的故乡,岳阳反倒像每年暑假才造访的远亲。奶奶偶尔伸手替最小的孩子擦去嘴角的饼干屑,动作又轻又慢,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。我猜她心里是欢喜的,也是空的:欢喜于孙儿们在身边吵闹,空的是儿子儿媳留在了千里之外,一年不过见上两三回。孩子们还小,不懂“候鸟”是什么意思,只晓得跟着奶奶,哪里都有饭吃、有觉睡。可等他们大了,当真踏上南下的列车时,会不会也像此刻的我一样,在颠簸中忽然回头,才发现故乡早已被车轮碾成了薄薄的一页日历?
看着他们,我不由想起曾经的自己。年少时奔赴远方,满眼新奇与灼热,只盼火车快些、再快些,载我去往陌生城池,去接住那枚尚未落地的梦。而今岁数渐长,来回的车票叠成厚厚一沓,心绪却越坐越沉。火车站,这座流动的人间驿站,盛满了烟火,也道尽了普通人的半生沉浮。
这里没有永恒的风景,只有永不停歇的人潮。天南地北的面孔在此匆匆交汇,转瞬又各自散入茫茫前路。放眼望去,尽是众生的棱角:步履紧绷的年轻人,背包里装着第一份工作的忐忑;满身风霜的中年人,眉眼压着还不完的生计重担和回不去的故乡;反复叮咛的送行者,把不舍捏成一把零碎的嘱托;孑然独行的过客,沉默得像一截被时光磨旧的铁轨。
老少男女,百般神色。有人眼底明亮,揣着奔赴山海的热望——是回家,也是去远方;有人神色倦怠,眉间刻着生活的沟壑,藏尽不言说的疲惫。三五同行者笑语喧哗,冲淡旅途的清寂;孤身倚窗的人望向车外,把委屈与期盼,都隐入一晃而过的灯火。
我们都是人海里微末的尘埃,是万千凡人中最寻常的那一个。
从前的我,总以为生活的苦与难,独独落在自己肩上。深夜辗转,反复咀嚼得失,怨过命运偏心,也恨过自己无能。老话说,叫花子背不动米——自讨的。于是与自己较劲,在自我拉扯中虚耗光阴。
直到站在这喧嚣的站台,看尽人群众相,才豁然释怀。世间原没有谁活得毫不费力。每个人的行囊里,都装着自己独有的风雨:有人为碎银几两四处漂泊,有人为家人安稳远走他乡,有人抱着执念辗转千里,有人不过是想换一口喘息的间隙。众生皆苦,各有渡口;能渡自己的,终究只有自己。
一趟趟列车呼啸而过,载满相聚与别离。站台上,有人出发,有人归来,有人奔赴远方的辽阔,有人退回日常的烟火。岁月随人潮翻涌,日子在奔波中缓缓淌过。
人的一生,不过是在人潮中赶路,在风雨中慢慢长大。
阅尽人间百态,才渐渐明白:不必困于情绪,不必纠缠旧憾。平凡如你我,满身烟火气,跌跌撞撞地走着,便已是最好的人生。
人潮汹涌,各有归途;世事浮沉,各有心安。
静观人群众相,慢品人间寻常。接纳奔波,放下过往,如风自在,随路而行——余生最好的归宿,不过如此。
半山洲8月24日下午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