猪汤宴里的年味乡愁
猪汤宴里的年味乡愁
年虽已过,故乡那一场场猪汤宴,恰似一缕袅袅不绝的炊烟,沿着记忆的脉络悠然缠绕在心头,挥之不去。
在我的家乡,杀年猪的日子通会常定在腊月二十五、二十六、二十七,这是年关前最为隆重的时刻。此时,整个瑶寨都被热闹与期盼所笼罩,仿佛置身于一团炽热的火焰之中。此起彼伏的吆喝声、孩童清脆的欢呼声、年猪浑厚的叫声交织在一起,奏响了一曲最质朴的新春乐章。只见青壮年们扛着木棍、攥紧绳索,成群结队地朝着猪圈走去;而孩子们则像欢快撒欢的雀儿,在身后蹦跳呼喊:“杀年猪咯!”那一声脆生生的呼唤,滚烫而鲜活,宛如镌刻在我童年记忆里最动人的年之序曲。
旧时的瑶乡,养猪是家家户户的头等大事。在瑶寨人眼中,若过年没有年猪可杀,那就意味着家境清贫、为人疏懒。寻常人家至少会养一头猪,家境宽裕的则会养上两三头。全村人都暗自较着一股劲,都盼着在腊月杀猪那日,自家的猪能膘肥体壮,成为寨子里人人称道的风光。毕竟那时物资匮乏,一年到头难得吃几回荤腥。所以,杀年猪不单单是在筹备年货,更是瑶家人对一年辛劳的犒赏,是对阖家团圆最真切的期盼。杀猪的日子是有讲究的,过了腊月二十四便可开始。当年通讯不便,日子一确定,家人便会翻山越岭、分头奔走,高声邀约亲友:“某日来家里吃猪汤宴!”若受邀却不去,那便是轻慢了亲情,少了几分乡里至亲的热络。
杀猪那日,是寨子最热闹的一天,整个寨子从清晨到日暮都弥漫着浓厚的仪式感。天刚蒙蒙亮,家中老人便烧好一大锅滚烫的开水,水汽漫过老屋的瓦檐,显得格外温柔而温暖。早饭后,乡邻们不用招呼,便自发赶来帮忙。那几日家家户户轮番杀猪,互帮互助早已成为瑶寨刻在骨子里的规矩。众人合力将肥硕的年猪赶出栏、抬上堂屋长凳,只见杀猪匠手起刀落,鲜红的猪血便汩汩流入木盆。大人们轻声念叨着“三百斤过大年”,祈愿年年六畜兴旺、家宅安康。老人们取来纸钱蘸血焚烧,三柱清香袅袅升起,随后将血纸贴于神台之下,敬告祖先今岁丰年,全赖庇佑。更有满含期许的习俗:主人持着喂猪的潲瓢,装上猪唇与尾尖,沾着血纸走向猪圈,一边“噜噜”轻唤“大猪回栏”,一边将潲瓢留在圈中,盼望着来年养猪顺遂、五谷丰登。
烫猪、刨毛、分割,乡亲们各司其职,动作麻利而有序。褪净细毛的猪身,用稻草慢慢燎至金黄,焦香混着松烟的清润,在寨子里悠悠散开,那独特的味道,是独属于故乡的年味,一闻便让人感到心安。
厨房是女人们的主场,也是香气的源头。土灶上架起大铁锅,山泉水在锅中咕嘟咕嘟地翻滚着,姜片入锅去腥,五花肉与猪骨慢炖出浓醇的底汤。凝结好的鲜猪血切为小方块,拌上糯米或香芋,搅匀后灌入小肠,制成瑶家独有的血灌肠,这可是猪汤宴里不可或缺的灵魂滋味。粉肠、猪肝、猪肺与血灌肠一同入锅,汤色渐渐变得鲜浓。这一锅集尽猪身精华的汤,瑶家人从不说“喝”,只说“吃”,只因料足味厚,必得细嚼慢品,方能尝透其中的鲜醇。灶火熊熊,回锅肉滋滋冒油,炒猪肝鲜嫩爽滑,香辣血肠泛着油光,鲜猪血染成的红肉,蘸上辣椒蒜末调制的蘸水,酸辣鲜香,直勾人味蕾。孩子们挤在火塘边,大人便割一块猪肝瘦肉,在火上慢慢烤香,递到馋嘴的小手之上,那满足的笑脸,成了年宴上最温暖的风景。
堂屋里的宴席,才将年味推向了顶峰。矮桌围着火盆摆开,亲友邻里围坐一团,中央的火锅咕嘟咕嘟地翻滚着,猪杂鲜肉在汤中上下浮沉。热气氤氲里,碗筷碰撞声、欢声笑语、劝酒闲谈交织在一起,将年的热闹氛围推向了极致。大人们聊着一年的收成与家常,孩子们捧着碗啃着肉,在桌席间追逐嬉闹。长辈总会把最嫩的猪肝夹进我们碗里,温声叮嘱:“多吃点,长得壮实。”
那时一年仅有一次敞开吃肉的机会,长辈便教我们诀窍:开宴前啃几口鲜萝卜,吸走腹中油腻,便能多享几分美味。于是我们约上伙伴,跑到田埂拔萝卜,用袖子擦去泥土便大口啃咬,满脸满身都是泥污,回家虽遭大人嗔怪,心底却满是欢喜与期待。
酒足饭饱后,亲人每人分得一块猪肉拿回家,余下的猪肉便要制成腊肉。将猪肉切条腌制,用盐与料酒入味数日,再挂于灶房梁上,用油茶籽壳、橘皮、柚皮及木柴小火慢熏。烟火日日缭绕,将肉熏得油光锃亮,腊香入骨,也把一缕乡愁,深深烙在了游子心上。
如今时代变迁,年轻人纷纷外出务工,寨中养猪的人家渐渐少了。可每到腊月,仍有许多人特意买回年猪,重拾杀年猪、办猪汤宴的老习俗。大家心里都明白,这锅猪汤、这场宴席,藏着瑶乡的根与魂,有它在,年才完整,家才温暖。
当年追着炊烟奔跑的孩童,如今已成了远走他乡的游子。家中的老房因年久失修而倒塌,家里其他亲人都在县城买房居住,一年也很难回几次老家。可每当想起瑶家猪汤宴,鼻尖仿佛仍萦绕着醇厚的肉香,耳边依旧回响着乡音欢笑与长辈叮嘱。杀年猪的仪式里,蕴含着瑶家人对自然的敬畏、对祖先的感恩;猪汤宴的烟火中,盛载着邻里互助的温情、阖家团圆的暖意;腊肉的咸香里,裹藏着岁月的沉淀、挥之不去的乡愁。这味道,是童年的甜,是故乡的暖,是刻在瑶家人骨血里的记忆,无论走多远,都让人魂牵梦萦,温暖每一个异乡的寒冬,慰藉每一颗漂泊的心。
我终于懂得,瑶家猪汤宴里沸腾的,从来不止一锅肉汤。那是对天地自然的敬畏,对先祖恩泽的酬谢,是乡邻之间无需言说的守望相助,是血脉深处滚烫的家族凝聚。杀年猪的吆喝,宛如叩响新春的门环;猪汤的浓香,恰似浸满团圆的岁月原浆;灶头历久弥香的腊味,如同将所有故乡情愫风干浓缩,制成一枚余生可反复回味的沉甸甸的图腾。无论身在何方,它总在心底苏醒,温热着我,指引着我——我的根,永远扎在那片被肉香与温情浸透的、名为故乡的腊月土地里。
黄海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