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西而息
月西而息
夜已深了,窗外远远近近的灯火,一盏一盏地暗下去,像是困倦极了的人,终于肯合上眼睛。我却还醒着,坐在书桌前,那盏小台灯的光晕,黄黄的,软软的,却也像一层薄薄的、挣不脱的茧,将我裹在里面。并不是有多少非要今夜做完的事,只是觉得,心里头有什么东西沉沉地坠着,说不分明,却就是教人松不下来。这累,大约也是分两类;身体的累,是实的,歇一歇便能缓过来;而心头的累,却是虚的,雾一般弥漫着,你抓它不住,它却又无所不在。我此刻的累,怕是后者居多。
白日里的光景,走马灯似的在眼前浮。地铁里都是永不停歇的人潮,电梯里一张张面孔都木木的,没什么表情,只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推着,向前涌去。办公室里那苍白的、仿佛永远不会熄灭的日光灯,嗡嗡地响着,将人的脸色也照得有些发青。还有那永无休止的、嘀嘀作响的信息提示,红的,绿的,跳动着,像一颗颗催促的、焦灼的心。这些碎片,本没有什么,凑在一处,却成了一幅密密麻麻的网,罩得人有些透不过气。所谓“累”,大概便是这些看不见的尘埃,一粒一粒,悄无声息地落满了心台罢。
忽然想起幼时在乡下的夏夜。那时的累,是实实在在的。跟着大人在田埂上疯跑一整天,皮肤被太阳晒得发烫,手脚都软绵绵的,像是灌了醋。吃过晚饭,胡乱冲个凉,便迫不及待地扑到那张老旧的竹席上去。竹席被井水擦过,沁凉沁凉的,贴着热乎乎的脊背,激得人一个哆嗦,随即便是无边的舒坦。奶奶坐在一旁,摇着粗棕叶扇,那风一阵一阵的,带着皂角的清气,和爷爷白天用牛屎浇的晒谷坪的余香。尤其无月的夜晚,到处都有萤火虫,提着它们小小的、绿莹莹的灯笼,在墨黑的夜色里悠悠地画着看不见的弧线。什么也不必想,眼皮便沉沉地合上了。睡眠来得那样自然,那样慷慨,像一片温柔的黑潮,瞬间就将你淹没。待到睁眼,已是天光大亮,浑身的骨头仿佛都被那席子与夜露重新浸润过,充满了活泼泼的力气。那时的“睡一觉”,是一剂灵丹,能将一切疲乏涤荡得干干净净。
可如今的睡眠,却似乎也变了味道。它成了一个需要努力完成的任务,一个写在日程表末端的、奢侈的待办项。床是软的,枕头也是舒服的,周遭是静谧的,可思绪却像一匹脱缰的野马,不肯安歇。白日里悬而未决的公事,人际间微妙的龃龉,还有那些对将来渺茫的忧思,都在这万籁俱寂的时刻,格外清晰地浮现出来,如满月的银光顷泄在眼前,脑海里吵吵嚷嚷。有时候想强迫自己睡去,却仿佛是在与一个无形的对手角力,愈是用力,愈是清醒。于是,睡眠便不再是那片温柔接纳你的黑潮,而成了一面光滑的冰壁,你眼见着它的清凉与安宁,却怎么也滑不进去,只能徒劳地在外面徘徊。这或许便是成年人的悲哀了,连最本能的休憩,有时也成了一种需要技巧的争取,失眠成为常态。
夜似乎又沉下去了一些。我熄了灯,站起身,踱到窗边。城市并没有真正睡着,远处还有零星的灯光,那是还在为生活奔忙的人,或是如我一般,与睡眠赌着气的人。楼下的街角,门卫大爷也没睡,把白天的垃圾拖了一大车出去,然后又折回,窸窸窣窣地忙东忙西,那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,在空旷的夜里,显得单调而坚韧。这人间,便是一场无休止的、清醒与睡梦的轮替。有人醒着,有人睡着;醒着的人承着各自的担子,睡着的人做着各色的梦。或许,这本就是生命最素朴的节奏。
这么想着,心里那团乱麻似的郁结,仿佛被那扫地的声音,一下,一下,轻轻地梳理开了。我终究是拗不过这生理的规律的。回到床榻边,和衣躺下。这一次,我不再强迫自己,也不再思绪纷飞。我只是静静地躺着,听着自己均匀的呼吸声,一起,一伏。像潮水拍打着沙滩,那名为“清醒”的堤岸,被这缓慢而固执的潮汐,一点一点地浸润,软化,最终无声地漫过。
在意识沉入那片温暖黑暗的前一瞬,一个极模糊、却又极安宁的念头,水泡般浮起:
累了,睡一觉,就好了。
半山洲
2025年12月28日深夜
作者半山洲,原名刘翔,毕业于岳阳师专艺术系,现为岳阳市岳阳楼区通海路中学老师。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