钓鱼
钓鱼
天未亮时,便起了。取竿、理线、拾饵,一切井然,竟如仪式。这仪式不消说自是寂寞的,却也颇含几分欣然。
不知何时开始,出门的表现就是当次钓鱼的应验;常常:若匆匆忙忙必会遗忘些东西,若忘了什物又折返,当日一定是两手空空。出门不紧不慢,钓鱼一定心欢喜地,鱼获甚佳。再者出门遇见的人是男人,一定钓巨物;若遇见的是女人,那肯定要跑鱼,甚至钓不到鱼。因此趁早出门,也是图个吉利。
早晨的水边向来是好的,尤其是矶头处,水流川急,定有大物。一汪水,一杆影,一个人,一抛竿,便是一个天地,一幅画面。水是静的,偶有风来,才皱起几痕波;人立在矶头,抛出去的是饵,匀收慢摇,饵在水中的泳姿静通过线传到手心,总是那样悠然舒服。除非鱼来咬钩,便连呼吸也放缓了。线随竿动,竿由手起,全在心跳之间。路亚钓鱼的乐趣就在咬口的刹那间,鱼咬口很重,如同与人抢竿;人直立在水面,俨然与鱼拼搏的斗士一般。鱼大则是鱼钓人!鱼小才是人钓鱼;无鱼就只能随着微波轻荡,显得几分呆气来。
钓鱼的人,原不必真为得鱼。有老者终日坐于水畔,鱼篓常空,而神色自若。问之,则曰:“鱼在水中,我在岸上,两下相安,岂不很好?”此言大是有理。那浮标忽沉忽浮,心便随之忽上忽下,及至提起竿来,空钩摇曳,也不过一笑置之。鱼不来,我便看云,看水,看远处青山隐隐,近处芦苇摇摇。鱼若来,便与它周旋片刻,感受竿头传来的挣扎,倒仿佛是两个寂寞的灵魂,隔着水,作一番无声的交谈。
有人说钓鱼钓的是寂寞,此话不假。然寂寞未必是苦的。平日里营营碌碌,周旋于各色人等之间,言语行为皆要合乎规矩体统,唯独在水边,乃得真我。不必说话,不必假笑,不必思前想后,只需盯着那一枚浮标,整个世界便简而又简,只剩下水天和你。此种寂寞,实在是一种奢侈。
我曾见一钓者,终日不言不语,每到黄昏便收竿而去。某日竟钓得一条极大的鲤鱼,众人皆贺,而他只看那鱼片刻,竟解钩释之。鱼尾摆摇,没入深水,不留痕迹。问其故,曰:“我已得我所欲,彼亦得彼所欲,两不相欠。”言毕携竿自去,背影渐没于暮色之中。
曾经写过一段话,与人分享:
……
橹摇繁星碎,
空军亦为常。
而今人老夜熬床。
万事随波流,
得失一竿长。
原来钓鱼之乐,不在得鱼,而在钓。正如人生之趣,不在结局,而在过程。守候时的期盼,咬口时的悸动,博弈时的紧张,无一不是生活馈赠的滋味。至于最后鱼入篓中,或脱钩而去,反是余事了。
夕阳西下时,水面泛起金鳞。收竿之际,鱼篓虽空,心中却满。可知钓者终日所守候的,原不是那水中之鱼,而是那水边的自己。
半山洲
2025年8月25日
作者半山洲,原名刘翔,现为岳阳市通海路中学老师。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