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影里的青春底色

　　旧影里的青春底色

　　入夜得闲，无意间推开书柜深处，一本蒙尘的影集滑落掌心。纸页泛着岁月浸润的灰黄，我将它凑近灯盏，琥珀色的光晕里，那些被时光冲淡的面孔次第浮现——大部分名字仍能脱口而出，唯有两三个，需在记忆的深潭里费力打捞。可那“老邑子”独有的俊朗轮廓，那漫溢在画面里的青春锐气，却熟稔得让人心尖轻轻一颤。

　　算来正好是四十年前。

　　高中毕业时，大学的门对我们紧闭，一群人像被时代浪潮推上岸的鱼，在燥热的夏风里张着嘴，茫然喘息。后来听闻益阳师专有个美术培训班，无论是真心恋着画笔，还是想为前路寻条“捷径”的，都从四方聚拢而来。我们捎来的，除了简单行囊与各地迥异的乡音风情，还有一颗在迷茫里跃动的、既雀跃又惶惑的心。那时的我们，哪里“晓得么子咯”？如今回想，满是懵懂。所谓的忧愁，不过是少年人对未来朦胧的诗意揣想，像浮在生活表面的油彩，看着斑斓，却触不到底。更多时候，我们是凭着“什么都不懂”的莽撞往前闯。白日里，画室里满是铅笔划过画纸的沙沙声，混着松节油清冽又刺鼻的气息，我们对着静物与石膏像反复勾勒，哪是在画石膏，分明是用笨拙的线条，描摹着自己也看不清的前路。一俟夜幕四合，白日里那点故作的沉静便烟消云散。我们像挣脱樊笼的雀鸟，把学校周边的角角落落踩得烂熟：从宿舍到画室的小径旁有多少棵歪脖子树，食堂到露天电影院的水泥路边小贩的吆喝声有多嘹亮，后门外田野里四季轮转的庄稼是何模样，全都印在脑子里。夏夜的风裹着泥土与草木的湿热，冬夜的风掠过枯瘦的枝桠，衬着我们这群留长发、穿牛仔裤的年轻男女——那时的艺术生是“潮”与“时髦”的代名词，总惹来旁人混杂着羡慕与嫉妒的目光。我们常常漫无目的地晃着，大声哼着当时最流行的歌，把不成调的旋律抛向田野与夜空。尤其难忘“表弟”——因是画画老师的表弟，便成了我们共同的“表弟”。他总在画得尽兴时随口哼唱，“你在我身边，带着微笑，带来了我的烦恼……”或是“随着风儿去流浪……”，完整歌词早已模糊，只记得那声音粗粝放浪，毫无技巧，却透着一股原始的、蓬勃的生命力。那歌声哪里是欢愉或发泄，更像一种对抗，对抗着青春里那些庞大而无声的寂寞。

　　班里有四十多人，年龄差别比较大，有一个外号叫“冒年纪”的开朗大哥，当时就三十多了，已经结婚成家了；而我们很多同学还是“愣头青”，常常跟在“大哥”屁股后面跑。如同一亩田里，总有先长得高的苗，先抽的穗，先扬的花；那些后知后觉的如同晚生的“奶巴几”，半天不知道东南西北，看这些“哥哥姐姐”，如同看见大人的“小”一样稀罕。常常学着他们的模样，模仿他们的成熟，却得到一些不知名的低沉与惆怅，快乐在日复一日中悄然离去。不过那些青春的光景里，自然也少不了班长的身影。班长叫李远林，因为个子特别高，大家都称呼“高哥”。他处处都是大家关注的焦点，那时他在益阳市里有了正式工作，是班里的“老竿子”，不仅画得特别“哇塞”，还是个吉他高手，一副醇厚男中音，模样比歌星费翔还俊朗，常被女生们前呼后拥的围着。那时我们懵懂无知，却把他的浪漫轶事当作最鲜活的谈资，嚼得有滋有味。照片里，后排咧嘴笑得毫无顾忌的便是“表弟”，中间最高的自然是班长，他身旁站着的是大美女艳云。表弟总爱唱歌时故意跑调，惹得众人笑作一团，冲散画室里那点故作深沉的氛围；他旁边微微抿嘴的，该是“鸭子”吧？她总安安静静埋首作画，谁能想到，后来她会把表弟写的字条交给班长，让那点火一样的“情窦初开”，终究没能包住。还有同学们模仿“赵小姐”唤“兵哥……”的腔调，那些声音、那些面影，此刻都从这方寸照片里汹涌复活，不再是泛黄的静止斑点，而是带着温度与声响，在四十多年前湖南的夏夜里鲜活走动、放声歌唱。那段画画的日子，不仅画了静物人物，更“画”出了一箩筐花边新闻，大多成了转瞬即逝的泡沫，唯有兵哥哥真就抱得美人归——娶了学院教授的女儿，那位附属中学最亮眼的女学生，如今日子过得幸福安稳。

　　我的手指轻轻拂过照片上那些想必已染上风霜的面孔，这薄薄一页纸，竟能承载起那样一段沉甸甸的岁月？混着松节油气息与青春汗味的时光，终究成了很多人人生的转折点。记得班里有个叫“半仙”的桃江同学，总爱给大家算“八字”，惹得女同学纷纷伸出嫩白的小手，盼着从掌纹里读出命运的迷径。后来我们各奔东西，多数人没能靠画画走出所谓“捷径”，散落在天涯海角，成了别人的父母、同事，在柴米油盐里磨平了当年的棱角，任岁月在脸上刻下沟壑。可我知道，哪怕日后变成在午后屋角晒着太阳打盹的老头老太，哪怕最终化作一缕青烟，这段往事也会牢牢嵌在记忆里，从未褪色。

　　窗外的城市，霓虹正无声流淌。我将影集放回抽屉深处，轻轻合上那段时光。曾经觉得漫长的日子，如今想来只剩纯粹与短暂，那些无声的合唱里，藏着不惧怕未来的心跳。岁月已然悠远，可那歌声，还在耳边悠悠回荡，不肯散去。

　　昨夜，我又梦见回到了益阳师专的美术培训班，又见到了班长、“十六岁”、“冒年纪”和纳贤哥……听表弟唱着《张先生讨学钱》，那曲调像陈酒，一入耳，便醉了整段回忆。​

　　半山洲

　　2025年11月4日

　　作者半山洲，原名刘翔，现为岳阳市通海路中学老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