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重阳
又重阳
我的老家在南洞庭湖的沅江白沙乡,原是散落在水面的沙洲,后来人们将数片沙洲围垸成陆,才有了如今这幅名副其实的“大湖区”模样。秋日的湖区,是被自然泼染的浓墨画卷:堤内,金色稻浪在风里翻涌,铺向天际;堤外,水洲上的芦苇接云连天,绿草绵延成茵,水鸟掠水而过的翅尖,溅起几分江南水乡独有的鲜活。只是在这里,重阳节向来算不上隆重,如今更如日历上的寻常一笔,悄无声息地滑过。
可重阳终究是要过的——我们过的从不是仪式,是一缕气味:清冽里裹着微苦,又缠缠绕绕勾连着陈年旧事。那气味,藏在遍野的茱萸与成片的艾草里,家家户户采撷几枝挂在门头,艾草的独特香气便丝丝缕缕渗进日子的缝隙,成了重阳最妥帖的注脚。
茱萸在我们这儿叫“辣蓼草”,是野地里的倔强性子,田埂边、沙洲上一丛丛冒出来,浓绿的叶片间,缀着红得惊心的果实,一簇簇像凝固的血点,又像无数只微眯的眼。小时候听爷爷说,这草气味霸道,性子凶辣(常常用来酿酒)。传说当年皇帝下江南,在湖州急着如厕,随手扯了这辣草擦拭,结果被辣得龙颜大怒,竟因此血洗湖南。就因这桩旧事,我至今对这草存着几分厌弃。
偏生我最念艾草。同是野地生长的倔强,它在田埂与芦苇丛间恣意舒展,叶片沉绿如墨,长到一米多高时,梢头结满籽实,指尖轻轻一揉,便簌簌如尘烟飞起,像撒了一把微醺的星子。童年的重阳,爷爷总带我去割艾草,他那粗糙如老树皮的手攥着镰刀,小心翼翼地将艾草齐根割下,码进箩筐。“这东西气味烈,能驱邪避恶。”他说这话时,我尚懵懂,只贪闻那辛涩里裹着的药香,吸一口便觉得鼻窍通透,连头脑都清明起来。回家后,奶奶把艾草挂在檐下风干,再将叶片揉成细粉,用红布缝成小小的锦囊,塞进我的衣襟。那锦囊贴着胸口,暖乎乎的,成了我整个童年最踏实的护身符。如今想来,爷爷奶奶的坟头,该也长满了这样的茱萸与艾草,在风里摇曳着旧时光。
艾草的用处多着呢。驱蚊辟邪是老辈人的共识,奶奶每年都会把风干的艾草扎成一个个小束,悬在房梁上,一挂便是一整年,家里因此少了蚊虫滋扰。等到来年重阳,她取下陈艾,混着新艾掉落的碎末,再掺上晒干的萢柑皮,在灶间点燃来炕熏腊鱼腊肉。火苗舔着锅底时,艾草的清芳与柑皮的清甜便钻进肉里,熏好的腊味全无油腻,嚼一口,那缕脆生生的甜意从舌根慢慢渗出来,香得人心里发暖。奶奶总坐在灶边的木凳上,笑盈盈地看着我们狼吞虎咽,她脸上的皱纹在袅袅青烟里舒展,连带着时光都变得柔软起来。
只是多年后,我再也没吃过那样的腊味了。
每次回老家,站在既熟悉又陌生的江堤上,望着日渐开阔却也日渐荒凉的原野,心里总涌着无边的怅惘。村里的人越来越少,不少老屋塌了檐角,墙根处长满野草,愁绪像湖上的雾气,漫过眼底。忽然就想起王维的诗:“遥知兄弟登高处,遍插茱萸少一人。”可这哪里是少一人?是少了童年的滋味,少了旧时光里的美好,少了所有与亲人相伴的、藏在心底的温暖。
秋风直直地吹过来,没有山间树木与岩石的过滤,带着湖区特有的野气,吹得芦苇起伏、青草摇晃。视野太辽阔了,像一张摊得过大的地图,万物分明,却又什么都抓不住。只有天际掠过的大雁低鸣,像捎来一封来自过往的信。我想起故乡葱郁的水洲,想起钻进芦苇荡里的秘密——脚下是厚厚的松软落叶,周遭只有鸟鸣与自己的呼吸,那时的游戏从不是为了眺望,反是为了藏匿,藏进一个只有天地与自己知道的角落。恍惚间竟觉得王维写错了,为何是茱萸?改成“遥知兄弟登高处,满幽艾草少一人”,才更合我心底的念想。
于我而言,重阳从不是一句风雅的诗,是刻在骨里的情结:是恨着那传说里的皇帝,厌着那辣蓼草;是挂在房梁上那一束一束的梦,奶奶缝的红布锦囊,是灶间熏腊味时的袅袅青烟;是看得见、摸得着、闻得到的,带着体温与泥土气息的牵念。
那一刻忽然懂得,古人过重阳的郑重与悲慨,从不在形式,而在形式背后,人与天地、与逝去时光的一场私密对话。
而今又近重阳,窗外是都市不夜的灯火,夜风敛了踪迹。闭上眼,茱萸的辛辣、艾草的清芬、柑皮的微甘便幽幽浮上来,揉成一股熟悉的气味——既让人心安,又引人怅惘。
这气味,年复一年,又重阳。
而我知道,此生都走不出这气味了。它是我精神上的故乡,是时光夺不去的,唯一藏在心底的“艾草末”。
九九重阳,祝福天下善良慈祥的老人:幸福长寿!
半山洲
2022年10月30日
作者半山洲,原名刘翔,现为岳阳市通海路中学老师。






